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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旧痕)为何我生而有罪,所珍视之物无一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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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十五岁的冬天,距离春节还有三个月,春节之后,女孩就十六岁了,到了同龄人将上高中的年纪。
    她身上海盐柠檬的气息比原先更明显,身子也抽长了不少,本就细长的双腿变得更修长更笔直,走在人群中,看上去轻盈又挺拔。她原本稚气的面容,现在变得俊俏又立体,五官愈发精致,尤其是那双眼睛,即便她整个人看上去脏兮兮的,她的眼睛也总是明亮清澈得像是被水洗过,似有一层剔透的光永远罩在睫毛下。
    或许,她已不再是女孩,该被称为一个少女了。
    但是她依然感觉自己只是一个女孩,成长后的人,应该都变得成熟冷静,不会为一点小事伤心难过,而她却始终做不到这样,光阴裹挟着她日益成熟的躯壳前行,而她的灵魂还默默蜷曲在原地。
    那她是什么呢?女孩?少女?一个心智残次的人?暂且接受,她只是她吧。
    十三岁夏季时,她进了少年班,少年班的学制是三年,按照规定,她十六岁的夏天少年班毕业后,就有机会留在燕城大学继续向上深造,前提是,能通过审核,只有七成人能通过审核。
    她并不怎么在意能否通过,甚至觉得,被淘汰也好,她早就不想学习了,现在连书都很少拿起来看。但邹小鱼总替她加油,邹小鱼说:“只剩半年了!加油!你前期的学习成绩那么好,后面稍微缺一点,也不会有影响的。”邹小鱼甚至热情地借来了计算器,要帮她对着成绩单算账。虽然,邹小鱼经常说,自己看到数字就头大,但在给她算成绩时,却算了一遍又一遍,乐此不疲。邹小鱼最后得出一个结论,只要她坚持一下,希望还是很大。
    “坚持一下吧,多划算的事情啊。”邹小鱼对她说:“再熬半年,你就可以在这里读大学了,上了大学,你就不用看到那些室友了,还会遇到很多很多新的人,开启新的人生,等你毕业了,肯定有好多厉害的工作单位抢着要你,你可以找到很好的工作,赚很多的钱,将来会有一个自己的大房子,说不定还可以有个漂亮的花园,你会得到好多好多人的尊重,再也没人敢欺负你……哇!多美好啊,我想想都羡慕。”
    她很少会回应这些话,她很迷茫:是吗?
    首先,谁说读本科后就不用看见那些室友了?而且,就真看不见张忻怡了,说不定还有李忻怡王忻怡。
    美好的未来是渺远的,眼前的痛苦却是坚实的。
    但即使她快乐不起来,邹小鱼说的时候,却实打实地快乐,有时,快乐到一定程度,邹小鱼会像以往一样,抱住她。
    她也和以前一样,静静地把头搁在邹小鱼的肩膀上,每到这个时候,她都能闻到一阵山茶花香,这香气很早就存在了,她也很早就习惯了,唯有在有些时候,她感觉山茶花香好像比原来更浓,也许,邹小鱼和她一样,都在变化吧。
    说起来,朋友们确实在变化。
    自从上次受过巨大打击之后,她晚上就再也没有去过教室,天气干凉时,她都会和三个朋友去草坪上发呆。
    和之前一样,她竭力地克制着自己倾诉的欲望,因为她过多地倾诉曾让朋友为难过。但她再怎么克制忍耐,也克制不了脸上死气沉沉的神色以及时不时发出的叹息。
    邹小鱼经常和她说:“你难受的话,就告诉我们吧,我们是朋友,永远是你耐心的倾听者。”邹小鱼的语气很真诚,甚至可以说,有些企盼。
    谢笃和陈婉也说:“你说吧,没事的。”
    她摇头,试图继续抵抗,但后来时间久了,她抵抗不下去了,她总需要一个出口。很久之前,她的出口是和妈妈的通话,后来妈妈离开了,再后来,她的出口是学习,试图用理性的枷锁钳住负能量的怪兽,结果现在学习也没了动力。
    太多的疼痛积压在心中,终于有一天,她的防线崩溃了,她又开始一遍一遍地诉说起自己的伤痛,“为什么妈妈什么话就离开了”,“为什么室友要欺负我”,“为什么同学也要合伙儿孤立我”,“我受不了了”……
    她记不清自己说过了多少遍,她也并不情愿这样,她并不是没有怀疑过,自己这样是不是在消耗朋友的心力,但是倾诉能让她获得片刻的解脱,她只能一边自责,一边无法抑制地继续说下去。
    一个月后的一天,陈婉没有再来草坪,她问:“陈婉为什么今天没有来呢?”旁边的谢笃说:“天气太冷了,陈婉不想来了。”
    她想,哦,原来是因为天气啊。
    但她无法忽视谢笃悲哀地落到她身上又迅速离开的目光,她看着陈婉喜欢躺着的位置,开始讨好似的,讲一些很沉重的话,比如,我很在意你们,你们是我的精神支柱,你们真的很重要,我很感谢你们愿意听我说话,我和很害怕打扰你们,你们真的是非常好的人……
    她只剩一句话没有说:我身边只剩下你们了,求求你们,留在我身边,不然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。这句话既太卑微,又沉重过头了,像绑架一样。
    邹小鱼说:“你对我也很重要啊,我从来不会觉得你烦。”
    她说:“谢谢你。”
    然后,她又开始失去抑制地,喋喋不休地说着那些已经重复过无数遍的伤痛,“为什么”,“我好痛”,“我每天都很难受”。
    邹小鱼也开始说重复过无数遍的安慰,你的未来真的很光明,别人想羡慕你还来不及呢,那些同学的话你不用在意。
    那天之后,陈婉再也没有回来。
    再过了一段时间,谢笃晚上也消失了,她问:“谢笃去哪里了呢?”邹小鱼说:“谢笃不甘心一直在食堂打工,但是钱迟迟不够,想做一些更赚钱的事情,晚上得去夜市摆摊。”
    她想,哦,原来是需要摆摊啊。
    邹小鱼说:“你不要多想啊,谢笃是个很有理想的人,时间久了,她肯定会想做点别的事的。”
    她摇头:“我不会多想的。”
    可她明明是一个连朋友的一个眼神都能敏感地察觉到的人,准确地说,是她不敢多想。
    就这样,今后来草坪的只剩下了她和邹小鱼两人。她不再说她的那些心事了,邹小鱼也不用再安慰她了,两人每天坐到很晚,直到看着所有学生都从草坪上离开,她们两再一起回宿舍,邹小鱼睡卧室的床,她睡阳台上的帐篷。
    邹小鱼有时候会提出,她们两个换一下,她睡床,邹小鱼睡阳台。
    她当然会拒绝,没人会同意这么得寸进尺的要求。但是邹小鱼每次看到她拒绝,眼神都会暗一秒。有一天,邹小鱼轻轻地问她:“你是不是觉得,我们亲近过头了?”
    她困惑地看着邹小鱼:“什么叫亲近过头了呢?”
    邹小鱼这个时候会朝她笑笑:“果然,你还是个孩子呢,什么都不懂。”
    “嗯,我什么都不懂。”
    她比邹小鱼小三岁,虽然她们是朋友,但在邹小鱼面前,她确实是个孩子。尽管,她的个子已经比邹小鱼高了,邹小鱼本来就偏矮,现在和她说话得略微仰起头来。
    邹小鱼拉着她的手,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:“我小时候,邻居家也有个小女孩,正好也只比我小三岁,和你一样大,那个孩子长得很可爱呢,我小时候看到她的时候,总会想,要是她是我的亲妹妹多好啊。”
    “后来呢?”
    “后来,我认识了你,没什么遗憾啦,你在我心里,和她差不多,我一直都把你当作妹妹。”
    她问:“那我们算朋友,还是姐妹呢?”
    邹小鱼说:“都差不多,不要放在心上啦。”
    她说:“这样啊。”
    下一秒,宿舍熄灯了,她缩到阳台上的帐篷里去,邹小鱼又一次在她的帐篷旁坐了许久,小声问她冷不冷,需不需要添被子,最后拿来保温杯,接满温水,放在她的枕边。
    时间啊就这样一丝一丝地溜走,也许,如果能这样平平稳稳地过下去,她真的可以像邹小鱼期待的那样,从线上滑过,读大学,毕业,找个好工作,赚钱。
    直到,那一天。
    那时,距离春节只剩半个月,濒临寒假,燕城的天气本来就冷,又有寒潮袭来,温度骤降,冷风凄凄地吹,天上飘起了雪,草坪上也堆满了雪,她们晚上没法去草坪了。邹小鱼对她说:“我拿到奖金了,我们去一个新的地方,好不好?”
    她问:“什么新的地方?”
    “我们出去吃好吃的吧。我是食堂工人,也算属于餐饮服务业,今天,我也想花自己的钱,当一次别人的服务对象。”
    她就和邹小鱼一起出门了。
    那天的邹小鱼打扮得很漂亮,换上了一身新的衣服,头发也梳得很整齐,还戴上了新的发夹。而她还和原来一样,穿着有些小的旧衣服,齐肩的头发几天没洗,乱糟糟地顶在头上,她一直没把长发留回来,以前考虑过,后面就懒得弄了。
    邹小鱼说:“我也想给你买一套新衣服。”
    她说:“不用了。”
    邹小鱼凑近她:“为什么?我想给你买衣服。”
    她说:“我觉得没必要。”
    邹小鱼愣了愣:“好的。”
    那天她们去的是一个小饭店,邹小鱼点了好几个菜,还点了一大瓶啤酒,期间,她每吃两口菜,就要喝一大口啤酒,她问邹小鱼:“你很喜欢喝酒吗?”
    邹小鱼却说:“不喜欢。”
    她又问:“那你为什么要喝那么多酒呢。”
    邹小鱼朝她微笑:“因为我也和你一样难受呀。”
    她惊讶地看着邹小鱼:“发生了什么事?”
    邹小鱼一直在接收她的负能量,她也应该听听邹小鱼的心事。
    邹小鱼又笑笑:“我不能说。”
    “为什么呢?”
    “因为,我不想让你知道,我喜欢你。”
    她一怔,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两人继续吃东西,在邻桌碰杯的声音里,她问邹小鱼:“是对朋友的喜欢,还是对妹妹的喜欢?”
    邹小鱼说:“你不会知道的。”
    邹小鱼又开始喝酒,一杯接着一杯,喝到最后,邹小鱼喝下了一整瓶啤酒,身上满是酒气,山茶花的味道也渐渐地变浓。
    她忽然无端生出许多慌乱,似乎有股不好的预感。
    她们吃完饭,就往回走。
    雪下了将近一天一夜,街上已经堆起了皑皑的白雪,就连最脏乱的角落,在白雪的覆盖下,也获得了暂时的宁静,晶莹的雪花不停地落在她的发梢,很快,她的头发上也覆上了一层雪。
    邹小鱼替她去拂去发梢的雪,她就这样安静地站着,放任着邹小鱼的动作,她的眼眸低垂,连睫毛上也落了雪,那双原本就漂亮的眼睛沉静地眨着,雪花附在她的睫毛上,一闪一闪,如梦如幻。
    邹小鱼的神色也越来越痛苦,忽然,邹小鱼跑到路面的灌木丛边,开始剧烈地呕吐。
    她想去扶邹小鱼,邹小鱼却大喊:“不,不要过来。”
    她看到,邹小鱼哭了,她去附近的小商店买来了纸巾和热饮,准备递给邹小鱼。在她回来后,邹小鱼又重新整理好了自己,只有发红的眼睛没能被遮掩掉,在她把热饮像邹小鱼递出掉那一刻,邹小鱼忽然拥住她。
    “我装不下去了,我喜欢你。”
    她又问:“朋友的喜欢?姐姐对妹妹的喜欢?”
    “不,你是alpha,我是omega,你从来没意识到吗?”
    她没有回答,其实她还真的没意识到过,也许她有性别观念,但邹小鱼在她眼里一直只是邹小鱼。
    邹小鱼放开她,转而按住她的肩膀,微微偏过头,缓缓地凑近她的唇。
    她开始在脑海中飞速分析现在的情况。
    发生什么了?难道邹小鱼对她产生了传说中的爱情吗?简直让她猝不及防。
    爱情是什么呢?她只在学校的情侣身上见过一点爱情模糊的相貌,剩下的概念,只来源于书中的故事,不过她还记得,书上说,爱情会让人心跳加速,灵魂为之战栗。
    然而,她对邹小鱼没有这种感觉。
    “不行。”她后退一步,没有让邹小鱼吻她:“我才十五岁,我比你小太多了。”
    邹小鱼说:“我只比你大三岁啊,我还没满十八岁呢。”
    “三岁,不行。”
    “等我们都二十多岁的时候,三岁又算得了什么呢?”
    “不行,不行。”她重复着。
    真的是因为年龄吗?她还在吃惊,她的朋友,她的姐姐,邹小鱼,为什么会变成这样。
    邹小鱼目光诚恳又悲戚,上前一步:“我一直想告诉你一件事情。”
    她偏过头,因为她闻到了邹小鱼身上的酒气,她不喜欢酒气,觉得很冲鼻子。
    她问:“什么事情呢?”
    “你和我讲过,你的室友偷了你的抑制剂贴,让你煎熬了一天,其实……”
    “其实……”
    “其实,如果你愿意的话,即使没有抑制剂贴,我也想让你不要那么难受。”
    “嗯?什么?”
    “我愿意。”
    “你愿意什么?”
    “我愿意,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一切,不需要任何回应。”
    “你在说什么啊,你今天好奇怪啊。”
    邹小鱼继续拥住她,在她的耳边喃喃地说:“我喜欢你,我想和你在一起,其实你不喜欢我也没有关系,我们今天晚上一起住在外面可以吗?”
    “为什么要住在外面?”
    “因为我喜欢你,我想和你在一起,就一晚上也行……明天,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,我们还是好朋友……”
    “什么叫在一起一晚上?”
    “我想,和你做,发情期的时候想做的事情。”
    终于已经直白到连她都能听懂了,她推开邹小鱼,满脸震惊:“你现在生理期吗?要不要我去帮你买抑制剂贴?”
    “不,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。”
    “我们不是情侣。”
    “不是情侣就不可以吗?”邹小鱼继续呢喃。
    她忽然感觉,邹小鱼对她的期望,和室友口中的“发情公狗”真的好像啊,动物交配的确不需要仔细挑选对象。
    怒火燃起,她大吼道:“不是情侣当然不可以!不是情侣怎么能做这种事!”
    过路的人被她的吼声吓到,纷纷侧目。
    “对不起,我……”邹小鱼又想上前拉她。
    她把手臂挡在身前:“你不要碰我!”
    此刻的她与其说是厌恶,不如说是恐惧,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    邹小鱼低下头,悲戚地重复了一遍:“对不起。”
    她看到邹小鱼严重的悲伤,也说:“对不起。”
    邹小鱼默默地转身,一个人向着喧嚣的街道行走,她的背影比城市上空的孤月还要冷清。
    但她没有追上去,那天晚上,她是在街边的一个小旅馆度过的,听说夜不归校可能要被处分,而这些都不重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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