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27沈先生讲堂释经典吴令仪书馆遇知音
贝满女中的课堂,窗明几净,午后的阳光透过宽大的玻璃窗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空气中弥漫着书本的墨香与少女们身上淡淡的清香,与什锦花园那压抑沉重的氛围截然不同。
吴灼坐在靠窗的位置,一身朴素的蓝布学生装,目光看似专注地落在摊开的国文课本上,心思却依旧漂浮在昨日离家的决绝与伤痛之中。“外人”二字如同梦魇,仍在耳边回响。她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课堂,却总觉得与周遭的一切隔着一层无形的幕。
讲台上,年轻的国文教师沉墨舟正在讲授《盐铁论》。他今日穿着一件干净的青布长衫,身姿挺拔,语调不疾不徐,声音清朗温和,却自有一股引人入胜的力量。
他并未照本宣科,而是从桑弘羊与贤良文学们的争论引申开去,旁征博引,时而引用《管子》论述“利出一孔”之要,时而以《史记·货殖列传》说明商业流通之重,言语间既见学识渊博,又透着一种关切时局的忧思。
“故曰:‘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;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。’”沉墨舟引述太史公名言,目光扫过台下青春而懵懂的面庞,语气微沉,“然则,这‘利’字当头,古今皆然。昔日盐铁官营,是为与民争利,还是为国聚财?朝堂诸公,争论不休。而放眼当下…”
他话锋微转,声音依旧平和,却仿佛带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锋芒:“这北平城乃至华夏大地,多少事端,多少纷争,其背后根源,又何尝逃得过这‘利’字?外人觊觎我资源市场,是为利;豪强盘剥乡里百姓,是为利;甚至…”他略微停顿,目光似乎无意间掠过窗外,仿佛穿透了时空,“甚至许多冠冕堂皇的口号之下,藏着的,也不过是赤裸裸的私欲与算计。”
他并未明指何事何人,但其借古讽今之意,已如水中之盐,无形而有味。课堂里一片寂静,许多女学生似懂非懂,却也能感受到老师话语中的那份沉重。
吴灼的心猛地一缩。沉墨舟的话语,像一把精准的钥匙,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了她心中那口装满苦楚的箱子。“利”、“算计”、“外人”这些词语精准地刺中了她最痛的神经。她不由自主地想起父亲对她婚事斩钉截铁的态度,想起吴道时那句冰冷的“外人”,想起自己如同待价而沽的货品……这一切,不正是沉墨舟口中那“利”字最真实的写照吗?
一股酸楚直冲鼻腔,她急忙低下头,假装整理笔记,掩饰瞬间泛红的眼眶。原来,她的痛苦,她的挣扎,在这宏大的历史叙事与时局背景下,竟也不过是“天下熙熙,皆为利往”的一个微小注脚。
沉墨舟似乎并未注意到台下某一人的异常,继续娓娓道来,将话题引回文本本身,分析着古文的思想与艺术特色。但他的那些话,已如同投入吴灼心湖的石子,激起了层层涟漪。
下课钟声敲响。沉墨舟合上书本,温和道:“今日课业,便是思考这‘利’与‘义’,于个人,于家国,究竟该如何权衡。下课。”
学生们纷纷起身。吴灼仍坐在原地,有些怔忡。她看到沉墨舟收拾好讲义,目光无意间扫过她这边,似乎在她微红的眼眶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,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,但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微微颔首,便步履从容地走出了教室。
阳光依旧温暖,窗外传来少女们的嬉笑声。吴灼缓缓收拾着书本,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。沉墨舟的课,像一束冷冽的光,照进了她混乱而痛苦的世界,让她在个人的悲恸之外,隐约窥见了一丝更庞大、更冰冷的现实逻辑。
但这并未带来安慰,反而让她感到一种更深的、无处可逃的孤独与寒意。她提着书包,走出教室,融入稀疏的人流,背影在明亮的走廊里,显得格外单薄而寂寥。
“令仪!你可算回来了!”林婉清,像只小鹿般蹦跳着扑过来,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。婉清圆脸杏眼,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,像个小太阳,总能驱散吴灼心头的阴云。
“怎么提前回来了?”
吴灼勉强笑了笑,琥珀色的眸子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:“家里有点闷,想早点回来温书。”
“该不会是为了那个天之骄子的宋华卓吧?”她狡黠的朝她眨眼。
“别乱说。”
“你不喜欢他?”
吴灼愣了一下,她并非对宋华卓本人无感,他阳光、正直,有着翱翔蓝天的梦想,是这深宅大院里从未见过的鲜活存在。但这份好感,在家族刻意的安排下,总让她心头蒙上一层难以言喻的滞涩,仿佛连这份好感本身,也是被精心设计好的。
“令仪?”林婉清见她似有心思,也不再追问。
“我看啊,你是想我们了吧!”她笑嘻嘻地打趣,拉着吴灼往宿舍走,“快走快走,沉先生昨天布置的《楚辞》赏析,我还没头绪呢!你可得帮帮我!”
宿舍里温暖如春。阳光透过玻璃窗,洒在擦得锃亮的红木地板上。两张单人床铺着素净的蓝白格子床单,书桌上堆满了书籍和笔记。这里是她的避风港,简单、纯粹,只有书香和友情。
婉清叽叽喳喳地说着假期趣事,吴灼安静地听着,偶尔附和几句,心绪渐渐平静下来。她拿出母亲悄悄塞给她的点心匣子,与婉清分享。香甜的枣泥酥和松软的豌豆黄,冲淡了舌尖残留的苦涩记忆。
贝满一周有7节国文课,沉墨舟出入教室的次数比其他老师要多很多。
教室宽敞明亮,木质长桌排列整齐。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,在讲台前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。学生们安静地等待着。熟悉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,门被轻轻推开。
沉墨舟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棉布长衫,外罩半旧的驼色毛线开衫。衣着朴素,却异常整洁。面容清癯,眉宇间带着书卷浸润出的温润与沉静,鼻梁上那副圆框眼镜后的眼神,清澈而深邃,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智慧星河。
他走上讲台,步履从容。将手中几本线装书轻轻放在讲台上,目光温和地扫过全班学生。那目光并不锐利,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,让教室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同学们好。”他开口,声音清朗温润,如玉石相击,带着奇特的安抚人心的力量,“今日我们继续讲《楚辞》。”他拿起粉笔,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遒劲有力、风骨嶙峋的大字——《离骚》。
“‘帝高阳之苗裔兮,朕皇考曰伯庸。’”他缓缓吟诵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带着穿透时空的韵律感,“屈原自述身世,开宗明义。‘高阳’,颛顼帝号,远古帝王。‘苗裔’,远代子孙。‘朕’,古时第一人称,非帝王专属。‘皇考’,对亡父的尊称……”
他没有照本宣科,而是将厚重的典籍信手拈来。从字词训诂到历史背景,从屈子情怀到楚地风物,旁征博引,娓娓道来。枯燥的古文在他口中,化作汨罗江的烟波,香草美人的隐喻,忠而被谤的悲愤,上下求索的执着……他引经据典,却不显掉书袋;他剖析情感,却毫无煽情之态。那份从容与渊博,如同高山流水,自然流淌。
吴灼听得入了神。
他站在那里,长衫素净,却自有一种“腹有诗书气自华”的光彩,那光彩不刺眼,却温润如玉,照亮了整个教室。
“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。”沉墨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,“此千古绝唱,道尽志士仁人于困顿中坚守理想、九死不悔的精神。其悲壮,其执着,其高洁,穿越千年,犹能撼动人心。”他目光扫过台下,那眼神清澈而包容,仿佛能看透人心底的迷茫与向往。
吴灼心头一震,仿佛被那目光轻轻叩击了一下。她想起家中那只被囚禁的灰鹤“灼儿”,想起自己被困在深宅大院的窒息感,想起那些无法言说的秘密与恐惧,她默念着这句诗,心底某个角落,似乎被悄然点亮了一盏微弱的灯。
下课铃响,学生们仍沉浸在沉墨舟营造的意境中,意犹未尽。婉清兴奋地拉着吴灼:“沉先生讲得太好了!每次听他的课都像洗了次澡,心里透亮!你说是不是?”
吴灼点点头,目光追随着沉墨舟收拾书本、缓步离开教室的清瘦背影。他腋下夹着几本书,背影挺拔如竹,行走在洒满阳光的走廊里,仿佛自带一层宁静的光晕。
“听说东城有一间小小的‘泛舟书社’,专卖进步书刊,还常接济那些从沦陷区逃难来的学生……”婉清压低声音,语气充满敬佩。
吴灼心中一动。进步书刊?接济难民?这些词汇对她来说,既陌生又充满吸引力。她仿佛看到了一扇通往更广阔世界的窗,在沉先生那温润如玉的身影后,悄然开启。
放学后,吴灼没有立刻回宿舍。她鬼使神差地走向图书馆。在古籍阅览室一个安静的角落,她找到了沉墨舟提到过的一本《楚辞集注》。翻开泛黄的书页,她惊讶地发现,书页的空白处,竟有用蝇头小楷写下的密密麻麻的批注!字迹清俊飘逸,见解独到深刻,正是沉先生的笔迹!
她如获至宝,小心翼翼地翻阅着。那些批注,如同一位博学而温和的向导,引领她进入一个更深邃、更瑰丽的精神世界。窗外的夕阳透过高大的玻璃窗,洒下温暖的金辉,笼罩着少女专注的侧影和那本承载着智慧与温度的古籍。
就在这时,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:“吴同学也对《楚辞》感兴趣?”
吴灼吓了一跳,猛地抬头。沉墨舟不知何时站在了桌旁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,镜片后的目光清澈而包容。
“沉先生!”吴灼连忙站起身,“我只是随便看看。您的批注写得真好。”
“坐吧。”沉墨舟示意她坐下,自己也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,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书上,“《离骚》‘长太息以掩涕兮,哀民生之多艰。’屈子心怀天下,忧国忧民,其情可悯,其志可嘉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吴灼,“只是我观你眉宇间似有郁结之色,可是有什么心事?读书明理,亦可解忧。若信得过沉某,不妨说来听听?”
沉墨舟的声音温和而真诚,带着师长特有的关怀和令人安心的力量。那清澈包容的目光,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秘密与痛苦。吴灼看着他那温润如玉的脸庞,听着他关切的话语,心中那堵筑起的堤坝,仿佛被这温和的暖流悄然冲开了一道缝隙。
连日来积压的委屈、恐惧、困惑,如同决堤的洪水,瞬间涌上心头!她眼眶一热,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。
她慌忙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页,声音哽咽破碎:“先生,我心里很乱。”
沉墨舟并未催促,只是安静地递过一方干净的手帕,“不急,慢慢说。可是家中遇到了难处?”
这句关切的询问,彻底击溃了吴灼最后的防线。她接过沉墨舟的手帕,抬起泪眼朦胧的脸,断断续续地诉说,如同找到了一个可以信赖的树洞,将心中的苦闷一股脑儿倾吐出来。
“他们都只想着利益,把我当成一件物品,没有人真正在意我的感受。”
她不敢提及吴道时的名字,更不敢说出那句锥心的“外人”,只能模糊地倾诉着那份被家族利益裹挟、被至亲之人冷漠相待的巨大痛苦与孤独。“我觉得自己像个孤零零的棋子…不知道下一步会被推向哪里…那个家,让我喘不过气…”
沉墨舟静静地听着,眉头微微蹙起,眼神中充满了同情与理解,“《孟子》有云:‘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,此之谓大丈夫。’”他引经据典,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吴灼,“所指并非仅是男子,更是一种不为外物所移、坚守本心的气节。吴同学,你如今所感之苦,正是这‘外物’——家族名利、他人期望——与你内心本真之间的剧烈冲撞。”
他轻轻点了点那本《楚辞集注》:“屈子当年,亦面临类似困境。楚国朝堂昏暗,党人偷乐,他虽‘謇朝谇而夕替’,却始终‘余心之所善兮,虽九死其犹未悔’。其坚守的,便是内心那份对‘美政’与‘清白’的信念。”
“你的痛苦,我虽不能感同身受,但能理解。”他的语气愈发恳切,“被至亲当作筹码,确是人间至痛。但请你务必记住,无论外界如何纷扰,他人如何待你,你自身的价值,绝非由一场联姻或他人的眼光所能定义。”
“贝满教你知识,并非只为让你成为更好的‘物品’,更是为了让你拥有独立之精神,自由之思想,让你有能力去辨别,去选择,甚至去反抗那不公的命运。”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鼓舞人心的力量,“暂离樊笼,并非怯懦,而是给自己一个喘息和思考的空间。在这里,你首先是吴灼,是学生,而后才是谁家的女儿。但这些也只是标签,是定义,你要成为一个不被定义的人!”
一席话听的吴灼如被醍醐灌顶。
他指了指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,以及天边那一抹挣扎着透出的、微弱的霞光:“你看,即使黑夜将至,也总有光在挣扎。不要放弃希望,也不要被眼前的黑暗吞噬。”
吴灼用力点头,小心翼翼地合上那本珍贵的《楚辞集注》,如同合上了一段沉重的心事。她站起身,对着沉墨舟深深鞠了一躬:“谢谢先生教诲。”
她抱着书,走出阅览室。夕阳的余晖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,她深吸一口气,虽然什锦花园的阴影依旧存在,但她的心中,却仿佛被沉墨舟点亮了一盏灯。那灯光虽微弱,却足以照亮她前行的方向,让她有勇气去面对那“路漫漫其修远”的未来。